八二、大慧參禪

〖公案原文〗
  宣州明寂珵禪師,遍見前輩尊宿,如琅琊、雪竇、天衣,皆承事請法。出世嗣興教坦和尚,坦嗣琅琊。後遷太平州瑞竹,退居西堂。師初游方從之,請益《雪竇拈古頌古》。珵令看因緣,皆要自見、自說,不假其言語。師洞達先聖之微旨,珵嘗稱於眾曰:“杲必再來人也。”
  複游郢州大陽,見元首座、洞山微和尚、堅首座。微在芙蓉會中首眾,堅為侍者十餘年。師周旋三公座下甚久,盡得曹洞宗旨。受授之際皆臂香,以表不妄付授。師自惟曰:“禪有傳授,豈佛祖自證自悟之法!”棄之依湛堂。
  一日湛堂問曰:“你鼻孔因什麼今日無半邊?”對曰:“寶峰門下。”湛堂曰:“杜撰禪和。”又一日,于妝十王處,問曰:“此官人姓什麼?”對曰:“姓梁。”湛堂以手自摸頭曰:“爭奈姓梁底少個襆頭。”對曰:“雖無襆頭,鼻孔仿佛。”湛堂曰:“杜撰禪和。”又看經次,問曰:“看什麼經?”對曰:“金剛經。”曰:“是法平等,無有高下。為什麼雲居山高、寶峰山低?”對曰:“是法平等,無有高下。”堂曰:“你做得個座主。”使下。一日,問曰:“杲上座,我這裏禪,你一時理會得,教你說也說得,教你做拈古、頌古、小參、普說,你也做得。秖是有一件事未在,爾還知麼?”對曰:“甚麼事?”湛堂曰:“爾秖欠這一解在——[□中力]!若你不得這一解。我方丈與你說時,便有禪。才出方丈,便無了。惺惺思量時,便有禪。才睡著,便無了。若如此,如何敵得生死!”對曰:“正是某疑處。”
  後湛堂疾,亟問曰:“和尚若不起此疾,教某依附誰,可以了此大事?”曰:“有個勤巴子,我亦不識他。你若見之,必能成就此事。若見他了,不得,便修行去,後世出來參禪。”

〖老人眉批〗
  今時人參禪,大都以為會得幾則公案,說得口滑,便即是悟道,其實未在!說時有,行時無有;醒時有,睡著無有,如何敵得生死去!

〖鋸解秤砣〗
  這則公案幾乎就是大慧宗杲禪師學禪的簡歷,他曾跟曹洞、臨濟兩宗的諸多大德學過禪。為一目了然,列出譜系如下:

               ┌→元首座
  曹洞宗投子義青─→芙蓉道楷┼→洞山微
               └→堅首座

         ┌→石霜楚圓┬→黃龍慧南─→真淨克文→湛堂文准
  臨濟宗汾陽善昭┤     └→楊歧方會─→白雲守端→五祖法演→圓悟克勤→大慧宗杲
         └→琅邪慧覺─→興教坦──→明寂珵

  大慧宗杲先是跟明寂珵禪師學禪,向明寂珵請教《雪竇拈古頌古》因緣。珵禪師叫他看原公案,自己看,自己下語,不重複他人的下語。大慧依此而行,遂洞達古禪師的微旨。明寂珵在大眾面前稱讚大慧宗杲:“杲必再來人也。”
  大慧宗杲禪師又去曹洞宗芙蓉道楷禪師那裏學禪,元首座、洞山微、堅首座都是芙蓉禪師座下的高足。大慧禪師周旋三公座下甚久,盡得曹洞宗旨。後來,他見曹洞宗付授傳承要在臂上燃香,燒一個疤,以表不妄付授。他想:“禪有傳授,豈佛祖自證自悟之法!”於是就離開了曹洞宗,移止臨濟宗的湛堂和尚去了。

  有一次,湛堂問他:“你鼻孔因什麼今日無半邊?”——頗似“我腳何似驢腳?”
  他答道:“寶峰門下。”——湛堂的師父就是寶峰克文真淨禪師,這裏豈不就是“寶峰門下”麼!
  湛堂曰:“杜撰禪和。”——哈哈!這答語,你是怎麼杜撰出來的?

  又一次,湛堂指著十帝閻君的塑像問他:“此官人姓什麼?”——他管著生死呢,你過得他這一關麼?
  對曰:“姓梁。”——湛堂禪師俗姓梁。
  湛堂以手自摸頭曰:“爭奈姓梁底少個襆頭。”——我並不在陰司裏管生死,生死還要靠你自己了。
  對曰:“雖無襆頭,鼻孔仿佛。”——你雖不在陰司裏管生死,卻具有了生死的正眼。
  湛堂曰:“杜撰禪和。”——你真會瞎編哪。

  大慧看經時,湛堂問他:“看什麼經?”——莫被經看了去。
  對曰:“金剛經。”——六祖曾聞《金剛經》而悟呢。
  曰:“是法平等,無有高下。為什麼雲居山高、寶峰山低?”——看你是否心有高下。
  對曰:“是法平等,無有高下。”——雲居山高、寶峰山低,正是“是法平等,無有高下”呀。
  湛堂說:“你做得個座主。”說完就叫他下去。——這便是下面講的“我這裏禪,你一時理會得,教你說也說得,教你做拈古、頌古、小參、普說,你也做得。”

  終於有一天,湛堂禪師亮出了底牌:“杲上座,我這裏禪,你一時理會得,教你說也說得,教你做拈古、頌古、小參、普說,你也做得。秖是有一件事未在,爾還知麼?”——你知道這件事麼?
  對曰:“甚麼事?”——原來不知道。
  湛堂曰:“爾秖欠這一解在——囫(□中力)!若你不得這一解。我方丈與你說時,便有禪。才出方丈,便無了。惺惺思量時,便有禪。才睡著,便無了。若如此,如何敵得生死!”——此事重大,法身慧命系於此也!
  對曰:“正是某疑處。”——是啊!我正在疑著這個。

  湛堂禪師老了、病了,大慧宗杲急眼了,就問老和尚:“和尚若不起此疾,教某依附誰,可以了此大事?”湛堂說:“有個勤巴子,我也沒見過他。你若見了他,必能成就此事。若見他了,不得,便修行去,後世出來參禪。”——修行不等於成道,道在悟而不在修啊!
  後來,大慧宗杲禪師終於找到了這個“勤巴子”——佛果圓悟克勤禪師,並且終於在圓悟座下徹了此事。於是,大慧便繼承了圓悟的衣缽。

  看!古人參禪是多麼地腳踏實地,而今之禪人大多輕浮。老人感歎說:“今時人參禪,大都以為會得幾則公案,說得口滑,便即是悟道,其實未在!說時有,行時無有;醒時有,睡著無有,如何敵得生死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