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二、司馬先歸

〖公案原文〗
  顒華嚴,圓照本禪師之子,因吃攧有省。作偈曰:“這一交,這一交,萬兩黃金也合消。頭上笠,腰下包,清風明月杖頭挑。”
  富鄭公常參問之,一日見上堂左右顧視,忽契悟,以頌寄圓照曰:“一見顒師悟入深,因緣傳得老師心。江山千里雖雲隔,目對靈光與妙音。”
  鄭公罷相,居洛中,思顒示誨,請住招提。聞顒入境,躬出迓之。臨登車,司馬溫公適至,問:“相公何往?”鄭公曰:“接招提顒禪師。”溫公曰:“某亦同去。”聯鑣出郭,候於郵亭。久之,忽見數十擔過。溫公問:“誰行李?”荷擔者應曰:“新招提和尚行李。”溫公遂索馬歸。鄭公曰:“要見華嚴,何故先歸?”溫公曰:“某已見他了。”竟先還。
  妙喜嘗見李儀中少卿言之。

〖老人眉批〗
  確已見其人矣!莫謂開悟便了生死,更有無始習氣在!
  溈山雲:“開悟後,無始習氣,卒難頓除,須盡除現業流識始得。”良有以也。

〖鋸解秤砣〗
  妙喜,是本書作者大慧宗杲禪師的自稱。這件事是他親自聽李少卿說的。

  顒華嚴是雲門宗第七代祖——投子修顒禪師【雲門文偃→香林澄遠→智門光祚→雪竇重顯→天衣義懷→慧林宗本(圓照本)→投子修顒】。他是因跌了一跤,從而打開本來。
  富鄭公是在修顒禪師座下開悟的。有一天,他看見禪師左右顧視,突然就開悟了。這話聽來輕鬆,其實內含多少不懈地努力呀!看看《五燈會元》上的記載就清楚了:

  丞相富弼居士,字彥國,由清獻公警勵之後,不舍晝夜,力進此道。聞顒禪師主投子,法席冠淮甸,往質所疑。會顒為眾登座,見其顧視如象王迴旋。公微有得,因執弟子禮,趨函丈,命侍者請為入室。顒見即曰:“相公已入來,富弼猶在外。”公聞汗流浹背,即大悟。尋以偈寄圓照本曰:“一見顒公悟入深,夤緣傳得老師心。東南謾說江山遠,目對靈光與妙音。”後奏,署顒師號。顒上堂謝語,有曰:“彼一期之誤我,亦將錯而就錯。”公作偈贊曰:“萬木千花欲向榮,臥龍猶未出滄溟。彤雲彩霧呈嘉瑞,依舊南山一色青。”

  若沒有這“不舍晝夜,力進此道”,怎可能見回顧而開悟!富鄭公開悟後,寫了個偈子,寄給師公圓照本禪師,以彰師父之德。又上奏朝廷,給師父請了個御賜的師號,這一下顒禪師就威風多了。
  後來,富鄭公的丞相被罷免了,降職到洛中作地方官。他想起師父以前的教誨,思報此恩,就利用職權,請師父來住當地的招提寺,作洛中的眾僧之首(相當於現在的佛協會長)。顒禪師當然不推辭,於是收拾行裝,走馬上任。富鄭公聽說師父快要到了,便準備車馬(若是現在,就用小轎車),親自出城迎接。當地名人司馬溫公恰於此時來了,問他要到哪里去,他說“要接招提顒禪師。”溫公久聞顒禪師大名,也要同去迎接。於是一齊出城,在十裏長亭等候。等了很久,看見數十擔行李挑子過來了,好大的氣派!溫公上前詢問:“這麼多行李,是誰的呀?”挑擔子的人告知:“是新招提和尚的。”溫公一聽,拉過馬來就要回去。富鄭公問:“你不是要見華嚴和尚麼,為什麼又回去呀?”溫公說:“我已經見過他了。”竟不再迎接這位很氣派的招提和尚,揚長回城去了。
  他為什麼先回去呀?因為他已見其人。老人批示說:“確已見其人矣!莫謂開悟便了生死,更有無始習氣在!”堂堂雲門宗第七代祖尚有如此奢侈的習氣,我等後學,可不慎歟!禪宗直率,有什麼記載什麼,既不文過飾非,也不從經論裏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掩蓋。“平常心是道,直心是道場”,信不誣也!其實,並非一打開本來就萬事大吉了,無始的習氣並不那麼容易除掉。溈山禪師說:“開悟後,無始習氣,卒難頓除,須盡除現業流識始得。”老人讚歎此語——“良有以也。”